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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法會選舉提名期結束之後,筆者在內地的學者朋友們,旋即來到香港,並邀請筆者一同到各區田野考察。我們一個周末內去了多個行政區;早午晚連下午茶,合共八頓飯,隨意找了八間「茶記」用膳,完全可以稱得上是「去到邊,食到邊」。在最後一頓晚餐時,學者朋友們在兩瓶啤酒的加持下,向我問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:你們的茶餐廳,比起疫情之前改變好多,現在都很安靜,大家都好專心吃飯,好像沒有人在討論選舉。
我一面尷尬地回應:可能大家還需要時間去認識參選人吧!另一面卻是想起呂大樂教授日前的鴻文〈「畀人噏吓」的社會意義〉。亞里士多德認為人有政治,就是因為我們有語言、懂說話,所以用把口「噏吓」是我們的天性;而體制愈順應天道「畀人噏吓」,的確代表社會愈有活力,愈海納百川。正如經典港劇《天與地》的對白:「和諧唔係100個人講同一說話,和諧係100個人,有100句唔同說話之餘,而又互相尊重。」因此一個完善的體制,是應該鼓勵市民「見到乜都噏吓」。這是既自然又低門檻,有助公民建立身分認同的社會參與方式之一。
鼓勵乜都噏吓 代表社會開放
還記得筆者在中山大學修讀博士課程的時候,我們必須研習哈伯馬斯(Jürgen Habermas)的經典著作,他在1989年便提出「公共領域」的概念(註1),強調一個開放理性的討論空間,不但方便市民參與政策制定,更有利於形成社會共識;從而提升政策的正當性,令到政府可以及早修正錯誤及回應民意。套用在今天的語境,就是避免政策「內卷」。所以市民能夠自由地表達不同的意見,尤其是對體制的批評,其實對於促進社會發展與凝聚共識,具有積極的作用。
此外,Denhardt與Denhardt(2000,註2)在「新公共服務」理論中亦指出,政府與市民之間是一種共治關係,市民並非被動者,而是積極參與治理過程的重要持份者;彼此更非平衡線關係,否則就變成「你有你管,我有我活,不相往還,互不交接」。
這是公共行政上最差勁的管治狀態。所以政府要想盡辦法,盡力吸納
多元聲音,特別是批評與反對意見,解決矛盾於萌芽之時。至於吸納的方式,可以是制度性設立,但更重要是營造社會討論氣氛。當市民能夠隨時、隨地、隨心地大鳴大放「見到乜都噏吓」;那便不用無處不廣告,也可以向世界展示社會的開放自由與包容。
既然避免政策內卷是管治的重要任務之一,社會過於安靜或意見趨向單一,我們便必須正視原因。在一個多元,而矛盾是常態的情況下,市民為什麼不願意,又或者不敢於表達意見呢?特別是反對的意見。這個情況在有選舉或代議政制的地方頗為常見。因為即使百貨應百客,選民都有可能無法揀出心儀的代議對象,這是我們需要尊重的公民權利。
但另一個情況,我們可能要更加警惕,就是由Frederickson(1990,註3)所提出,過渡強調穩定與秩序的體制,是有可能忽視市民的表達權利與公共參與空間,導致市民對政策失去認同感,甚至不再關心公共事務。這就是所謂「水至清則無魚」。
不過,市民不宣之於口,並不代表他們心裏面沒有想法,沒有思考;大概是他們認為未到時機與政府分享。這個情況在高知識水平社會尤其明顯,不少研究均證明,市民在理性選擇的前提下,他們對傳媒所傳遞的訊息,又或甚是鋪天蓋地的主流資訊,都抱有保留或懷疑態度。他們傾向自我思考,尋找答案,不假外求;所以就算沒有噏出口,筆者相信大多數市民心也在噏!
問題上我們要聽到市民的心聲,比起聽到市民隨口噏吓難上千百倍。關鍵就在於政府與公民社會如何締約,建立互信,便可以由口噏噏,轉為交換心聲,化作政策制定的重要養分,正如唐太宗悼一代諫官魏徵時所言:「以人為鏡,可以明得失」。當中的人是眾數,而非單數,更並非只有魏徵一人可以進諫。回顧中國歷史,凡盛世之初,都出現廣開言路這四個大字,道理即在於此。
說到這裏,筆者開始懷念從前的香港電台王牌節目《城市論壇》中的常客──維園阿伯,他是令我們一眾主持覺得難纏但可愛的參加者。他那自製五公升裝寶特瓶擴音器,有時難免擾亂了節目的運作。但每當他聲嘶力歇之後,他便會自行收拾行裝,安靜離去。而留下的老百姓、小市民聲音,卻實在令當時不少官員、代議士自我反省,自覺完善施政呢!
註:
1. Habermas, J. (1989).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: An Inquiry into a Category of Bourgeois Society. MIT Press, p. 27.
2. Denhardt, J. V., & Denhardt, R. B. (2000). The New Public Service: Serving Rather than Steering.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view, 60(6), 549–559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0033-3352.00117
3.
Frederickson, H. G. (1990). New
public administration. University of Alabama Press.
延伸閱讀:
呂大樂 (2025年11月7日)。畀人噏嚇的社會意義。明報,B12 觀點。
//區內某提供便餐的小型食肆,聚了一些人。他們不一定是街坊,因當中有人只是在這個區內工作,從來不在這間小店吃晚飯。而所謂聚集,基本上既無約定,亦無協調。今天是甲乙丙,明天可能是ABC ,沒有固定的一批人。但他們都是熟客,而所謂熟者,乃熟口熟面,不是真的認識。事實上,他們彼此也沒有正式交換過姓名,你叫阿哥,他叫阿叔;當中有男有女,所以也有阿姐。在一般情況,是夥記跟他們多聊幾句,我們才知道他是「乜哥」、她是「乜姐」。店內牆上掛上兩台電視,不知何解,基本上由朝到晚都播新聞台。如此這般,新聞成為大家閒聊的話題。而嚴格來說,那也稱不上聊天,因很多時候只是某君在他的座位提高聲線,回應一下電視新聞提到的話題。一時之間,你一句他一句,容易給人一種錯覺,以為他們在議論社會大事。
「港式」公眾交談空間
平時場面頗熱鬧,某個阿哥爆出一句妙語,其他人報以一陣笑聲。又或者,有時候你一句之後,接上他的另一句,講得興起時,表達方式會變得愈來愈誇張,引得哄堂大笑。這是香港文化中「搭枱」的微妙之處,理論上每個人或一個小組合,有他們的私人空間,交談內容純屬私人性質,無意與其他同枱的人分享的同時,也假設他人不會「聽入耳」(意思是因為彼此太接近,難免會聽到講話內容,惟大家又可假裝無聽到,起碼不會留意細節)。可是在適當時候(如何界定,則是在香港生活的社交技巧),大家又可將談話轉變為非私人性質,其他人可以「加把口」、「插嘴」、表達意見,加入討論。尤其當各人意見頗相近,對某些事情有差不多一致的看法時,大家的談話便會不經意地離開個人的、私人的空間,成為各人可以分享、參與的話題。
在某個意義上,這是電臺節目《十八樓C座》所嘗試呈現的「港式」公眾交談空間。但該節目是「理想型」,不完全真實,因為現實生活中哪有那種聚焦、有序的討論。惟重要的不是它是否寫實,而是捕捉了港人喜歡「噏」的性格:總是有不同意見,總有人挑剔,總會駁嘴。以嬉笑怒駡方式來諷刺時弊,長期以來是香港文化一個重要部分,深入民心。而較遲才登場,播放壽命也較短的電視綜合節目環節「多嘴街」,也是突出了面對日常生活裡種種令人感覺鬱悶的東西,用「噏」的方式來回應的做法。在「噏」的過程中,能一針見血點出問題重點、反映那些藏於民間的意見的,受眾會覺得「過癮」、爽、暢快。港人有謂「噏嚇都得啩?」,倘連「噏都唔畀噏」,民間情緒就只會得個「悶」字。
悶者,不起勁,無精打采,沒有活力;做起事來,事倍功半。若只是為交差,那當然沒有什麼所謂,一天只有24 小時,時間總會一分一秒過去,明天又是另一日。太陽繼續東方升起,日復一日。
「發嚇噏瘋」 民間才有活力
長篇大論,究竟要講些什麼?近兩三個星期,前面提及的小型食肆顯得有點異常地寧靜。電視新聞台如常不停運轉,同一個畫面每半小時又再次出現。可是,儘管畫面提示反覆出現,仍引不起食客對時事議題給予反應的興趣。夥記笑說:在上次選舉,畫面介紹有意參選的人時,一個客人從座位一時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——「先生貴姓呀?邊位呀?你系乜水呀?」之後全場爆笑,很多食客各自在座位發表意見,評論各參選人。當然,他們的談話內容中,有不少冷嘲熱諷成分(由「你系乜水呀?」到「×××(某政黨)你幾多位呀?」,食客哈哈大笑,並且笑個不停)。但今年則大家都正正經經,不多發一言。「噏都冇人噏」,「連發噏瘋都冇」!夥記繼續說:「你哋使唔使咁嚴肅、咁正經呀?」
還是,大家都變得敏感了嗎?擔心「講錯說話」?應該不是吧。普通平民百姓又怎會考慮自己是否越過紅線(倘他們也會想起這個問題)呢?況且,「噏嚇啫」、「笑嚇啫」,又不是批評,更不是反對、攻擊。
「噏嚇」,很有建設性嗎?恐怕其實也沒有什麼很具體的好處。惟香港是一個「畀人噏」的社會。「噏嚇」,「冇壞」,起碼氣氛輕鬆一點,一般人也較容易投入。有話題,可以「齮齮齕齕」、「發嚇噏瘋」(當然,那不是精神病的一種),那才令人覺得「過癮」、有活力。
現屆政府的特色之一,是很嚴肅、很正經。領導們很難明白「噏」的社會意義。//
作者為香港教育大學客席研究講座教授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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