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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統上,兩會過後,內地就會陸陸續續在不同的大學、研究院進行大大小小的政策研討會。這種做法是配合內地全過程民主的一種非正式制度性安排。內地的全過程民主,其實是隱含着已故社會學大師哈貝瑪斯的審議式民主理論。簡而言之就是凡政策出台之前,都必須經過黨、政、軍、民的充分諮詢討論,凝聚社會共識。內地認為這種政策制定模式,遠較一人一票,全民普選的代議政府更能掌握民意。
不過,審議式民主其實是過於理想化,特別在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,公民要在不同的公共領域之中,取得同等的資訊、有差不多的認知,再進行理性的政策討論,接近是不可能的任務。因此內地就有一種模式叫:學者論政,就是相關部委會委托不同的大學、研究院就個別議題,例如大灣區、北部都會區、人工智能發展及ESG等,每次邀請大概10至20位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,進行專題研討,由他們為政策背書。因此兩會之後的香港復活節長假期,往往是香港學者的黃金時間,讓我們可以無後顧之憂,受邀出席各類政策研討會。
這類政策研討會通常為期一天,上午是主題討論,下午是分組又或是分題討論,總結之後是同儕之間的工作晚餐,大家可以比較輕鬆地暢所欲言。這個亦我最期待的環節,在「醋」
過三巡之後,往往讓我感受到,有時內地的學者朋友們對香港政策的理解,可能不下於我們。他們的內地視覺,確實令我憶起早前呂大樂教授在《明報》的鴻文:〈香港「志願」清單有否優次考慮〉。因為我的朋友們為香港的志願,提出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:就是在優次之先,到底有無考慮清楚!
考慮清楚語境改變
呂教授的朋友質疑:港人何來那份自信?因為香港在世界處於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,卻有數以十個百年大計。我們所提出的「中心、樞紐」每一個都可能超越2047,造福很多代香港人。但如果從內地的政策語境分析,極其量只是工作計劃,而不是角色與定位。稍有了解黨國體制其制度硬性的朋友,就會知道內地政策文件真的可以是,一字之差便繆之千里。
筆者當然不會懷疑香港在大灣區之中,對國家發展的重要性;但只要我們記憶尚存的話,便會記得早於2004年6月,我們還有一份《泛珠三角區域合作框架協議》,提出9+2政府,同意加強十個領域的合作,涵蓋科教、商業、旅遊等。
那有趣的問題來了,為什麼當時的官宣是9+2政府,而不是11個政府呢?從體制上,我們完全感受到國家對特區的厚愛;但更重要的是,當時國家希望港澳、特別香港可以擔當「帶頭大哥」的角色,所以才會突出 2 這個定位。
直至2019年,國家正式公布《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》,將香港、澳門、廣州及深圳列為區域發展的四個核心引擎。我們欣喜深圳與廣州的飛快發展,但同時應該清醒,《綱要》已經不再突出香港是「帶頭大哥」 的角色,因為其他兄弟城市已經成長,經濟總量今非昔比。所以大家只要各自努力,有機協調,不要變成九龍治水便可。我們若是過度進取「做多咗」,是有可能造成人民內部矛盾。
這一點,其實早在2015年,我們把一簽多行改為一周一行時,時任深圳市市長許勤已經表達得很坦白,直言:「深港合作愈來愈頻繁,矛盾難免,但要考慮深圳同胞的感受。」而我們翻查2024年《國務院正式批覆深圳城市定位再升級》文件顯示,深圳市核心功能定位是發揮全國性經濟中心。(註1)這個清晰的定位不但讓深圳一鳥在手,在一國為根的前提下,既可以與香港合作、又不會成為第二個國際金融中心。否則香港還有什麼可以貢獻呢?
以有涯隨無涯,殆矣!
孫子兵法《兵勢篇》有云:治眾如治寡,意思是管理好一隊軍隊,如同管理好自己一樣。因此我們要知道,人是有所長、亦有所限。政府既是執行民意的載體,就不可能是無限。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深圳、廣州不會口出什麼三大、四大、甚至八大中心。因為內地的體制,官員的任期亦是有限制,一屆政府匆匆數載,只要辦好一大中心,就已經足以感謝黨和國家。政策若是千頭萬緒,不但會讓人感到概念當政績,還會有機會留下未完的神話⋯⋯與債務給下屆政府,在內地的人事處留下不良的風評,影響官運。
加上所謂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。這不是貶義,是褒義!稍為讀懂國情的官員都應該知道,國家幅源廣大,狀況特別多,所以很難一條法令、一道政策全國實施。所以內地的立法邏輯叫:原則性立法。最重要是講原則、講底線,然後落到不同的省市縣鄉鎮區,就因地制宜,落實執行。
所以有時我們會聽到:準確貫徹落實、全面準確落實,背後的意思就是說:你還是攪不懂分寸!眾所周知香港人很喜歡上班,「打工仔」的心態往往會以為老闆認為你做得不夠,但套用在國情,過猶不及同樣是不準確呢!
所以內地的各級政府,當看到中央有政策出台,首先會關注政策傾斜與資源分配,其次就是會根據(Dolowitz & Marsh, 2000)所提出的政策轉移理論(註2),就在地情況進行部份轉移,而不會照單全收,以免給人民聞雞起舞的壞印象。
考慮清楚人民的期望
最關鍵一點是,內地的官員都明白精英決策模式是存在施政死角。在黨國體制之下,政府的鴻鵠之志,不一定代表人民實際所需。近年各地偶然出現的民生維權衝突,歸根究柢都是這種施政落差。
所以為什麼調研、巡查制度那麼重要,目的就是要掌握最真實的民意,把矛盾解決於萌芽之時,降低誤判形勢風險。因此我們很少會聽到內地的合理維權,會被上綱上線到成為國安風險,這就證明了制度在有效運作,沒有讓別有用心之徒得逞。當人民的意見,甚至懷疑、憂慮得到充分反映和合理回應,社會共識得到凝聚,政策自然水到渠成。而不是先有藍圖,再要求大家「搭棚」表一個態,這就是本末倒置、是一台戲。
筆者慶幸師承已故宋立功博士,又曾在香港城市大學專業進修學院任教,擔任中國政府與政策課程主任多年,所以才對國情有點皮毛小認識,但始終書到用時方恨少。加上我從來沒有在內地及香港當官,要一介草民的筆者,一如內地的國之棟樑,考慮清楚那麼多施政問題,實在有點強人所難;能夠經常和他們坐而論道,便已經此願足矣!
註:
(1)南方日報(2024年10月11日)。〈國務院正式批覆深圳城市定位再升級都市核心區再擴容〉。中國新聞網。取自:https://m.chinanews.com/wap/detail/chs/zw/10299588.shtml
(2)Dolowitz, D. P., & Marsh, D. (2000). Learning from abroad: The
role of policy transfer in contemporary policy-making. Governance: An
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olicy and Administration, 13(1), 5–23.
延伸閱讀:
呂大樂。(2026年3月27日)。香港「志願」清單有否優次考慮。明報,B13。
跟來自杭州、上海的朋友飯敘,大約每半年一次。近年通常都是在香港約會,他們半自嘲地解釋:我們冬天太冷、夏天太熱,要避寒、避暑,都想起香港。但春季、秋季呢?這是題外話,在此不多談了。我只想講每次見面時,大家都會談到3 個城市的發展狀況,而在一般情況下總結就是一句廣東話:「你睇我好,我睇你好。」
最近一次見面,兩位朋友異口同聲地問:港人何來那份自信?他們所指的是,很快地翻閱過新近出爐的《財政預算案》之後,發覺將來香港不單止繼續是一個國際金融中心,強化資產及財富管理,發展新興領域如金融科技,同時也打造成為國際創新科技中心(包括「人工智慧+」、生命健康科技,成為國際醫療創新樞紐)、推動「新工業化」(包括低空經濟、航空航太科技、 RISC-V( 第五代精簡指令集) 開發與落地、量子科技等),理論上在不久將來,便可以把本來已變得相當一元化、以服務業為主的經濟結構,扭轉為一個經濟、就業多元化的全球城市,既有高端、高增值的金融和專業服務,又有走在世界尖端的創新科技;而這還未包括香港亦是「亞洲盛事之都」、國際法律樞紐、區域智慧財產權貿易中心、國際教育樞紐、國際高端人才集聚高地。
他們說:「這真的是好得不能再好啦!」不過聽得出來,語調有點諷刺意味。他們多年來訪港不知多少次,對我們的文化有點瞭解,於是贈我一句「無得頂!」可是完全不覺得他們認同、稱讚。
我嘗試解釋:「談談『我(們)的志願』,也可以吧!」
「同步發展多個樞紐中心,不覺得很累嗎?」
「但你們需要投資呀!那些什麼樞紐、中心,總不會因為香港融入國家發展大局,能運用內地所提供的種種機遇,擁有兩制的優勢,又具內聯外通的特殊條件,且位於中西文化交匯的有利位置,便水到渠成,不怎樣費力亦可以在這方面擔當樞紐、于那方面成為世界上或區域上的中心吧!這張『我的志願』清單,有先後優次的考慮嗎?哪些要先打造起來?哪些是較長遠的發展目標?於世界上、區域上其他地方,誰是主要的競爭對手?相對而言,香港在哪些方面最有優勢、競爭力?立大志當然值得鼓勵,不過在眾多主觀願望、目標、志願當中,有包含戰略性思維、元素的嗎?你們那些樞紐、中心,不是同步推行的吧?」
「再者, 在同一段時間—— 不是很長的時間——之內,同步發展那麼多個樞紐、中心,不會覺得很累嗎?有想過為何其他歐美、亞洲大城市,很難同一時間打開那麼廣泛的經濟發展戰線?而只有香港有辦法這樣做呢?得天獨厚?你們都是『多面手』,善於一心多用,而且每種事務做起來都能交出成績來?那太了不起了!我們的城市能夠在一兩個範圍內做到『世界級』,已足以令人驕傲。」
「但如果你們真的擁有這樣的本領,那有沒有考慮到周邊地方的角色?它們可以分享的成果?你們心中的圖像似乎依舊是一切以香港為主或作為龍頭,所以是這個的樞紐、那個的中心。難道鄰近地方都只不過是配角,而且是小配角?還是根本就沒有考慮過它們的存在、角色,更談不上什麼互相配合、優勢互補?這樣的思維跟沒有區域層次的尺度、宏觀整合的想像,有何分別?沒有地方與地方的分工、配合,所謂互補、對接,都變得十分抽象了。這種自我為中心的傾向,有時在所難免。畢竟很難無私地為其他地方、社群設想,由他人的角度出發,想像自己的位置和角色。不過,以香港這個地理空間和人口均屬細小的城市,要求方方面面都要發展起來,各種高端、高增值的經濟活動齊全,看來有點想當然。」
我還是那一句:那是我(們)的志願,主觀上的期望。
想像美好前景 疑慮一掃而空
當然,大家對那個美好的將來,十分期待——甚至急不及待,很想馬上便看到整個經濟體、社會能夠迅速踏上這個想像中的全新局面的發展路徑,短期內見到新的就業機會,更重要的是帶來新工種、各種新需求;而前景之好,令疑慮、悲觀情緒一掃而空。至於各種計畫落實之後,日後可能出現個別願望落空的情況,則到時再算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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